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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怪谈(1)
艾亚艾亚 发表于 2006-09-30 23:18:55
“要下雨了”,我哭丧着脸对驾驶坐上的宁西孟说,“能快一点吗?”
宁 子一边向外望去,一边踩着离合器,“you know, 我也是想快一点的。”惨白的闪电劈进车窗,照在他的脸上,这样穷山恶水走投无路的惨境中,他虽然保持着一贯潇洒的派头,但白茫茫的脸色看起来更接近于传说 中的吸血鬼。的确,这个以乡野美食为名,丝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,将我从舒适的宿舍拉到这样的荒郊野外的男人,有时是配得起吸血鬼这残忍的称号的。如果不是 他,此刻我将怀着怎样的惬意躺在床上,紧紧裹着被子,开着小台灯,抱着一本鬼故事,在电闪雷鸣一片呜咽的雨声中舒服地打着哆嗦。
“我说,”宁子吞吞吐吐地打断我无边无境的悲愤,“咱们好像……”
“怎么了?迷路了?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路很熟,天黑之前就能赶到你表叔家么?”我按捺住无名业火,嘲笑着他。
“当然啦,谁知道天黑得这么早呢是不是?”宁子没心没肺地回答,“关键问题是……咱们可能没油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凑到仪表盘前,的确,油路的指针颤抖着在深红的empty区徘徊。“怎么办?怎么办?”一想到就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抛锚,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瓢泼大雨,我的脑子里乱作一团,深深地后悔自己起初不明智地混沌,愚蠢地答应了宁西孟的鬼建议。
“问题不大,”宁子一打方向盘,“咱们等着有车过来的时候要点油就能坚持到下一个加油站。”
“这种鬼地方会有车过来吗?”我悲愤地只想跳车逃亡。
“当然了,”他停顿了片刻,“不过现在这种天气嘛……就难说了。”
话音未落,雨水终于泼了下来,声音由呜咽转为咆哮。我开始怀疑远处隐隐传来山洪的声音,“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?”
宁子摇摇头,“你看太多恐怖故事了!就着这点油找个地方歇脚吧。”
我怀着必死的信念坐在副驾驶座上,暴雨倾盆而下,满载着上天的怒意,大地上腾起一片灰白色的水雾,将这浓黑的夜色蒙上阴郁的死气。伟大的自然阿,处处向我指引着死亡的暗示。
在我多愁善感的慨叹中,宁子将车驶离盘山公路,向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芒驶去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惊异地问。
“不知道,”宁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道路,路面十分崎岖,将我们像两捆棉花一样抛来抛去。路边似乎是一片片的杂树林,藉着车子的大灯,也只能看清前方一两米远的距离。与其说是宁子在掌握方向盘和油门,不如说是在听天由命,我想着。
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骊江寺的门前,我们顺利地敲开寺门,被释无悲和尚引领进来之后,我始终认为是冥冥中的天意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搭救了我们。
对此,宁子不屑一顾地说,“你以为你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善事,使得老天有意花时间来搭救你吗?你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我,还有我的驾校老师。understand?”
我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,“你这个笨蛋,如果不是你非要拉我出来,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。”
正在这个时候,无悲和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惊异地看着我们。我尴尬地松开手。
宁子清清嗓子,摸着脖子说,“大师,我们闹着玩儿哪。”
无悲和尚微笑着将食盘放在桌上,“素茶粗饭,请两位施主多多见谅。”
这个荒野小庙里,食物实在十分简陋,素煮萝卜和水煮白菜,只有盐味,米饭却意外地美味,看起来粗糙泛黄,其实却香甜柔韧,粒粒分明。每一粒咬在嘴里都能体会到稻香爆发的甘美。
我们吃饭的时候,无悲和尚微笑着坐在一边。
骊 江寺地处偏僻,想来香火并不茂盛。进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细看,但几乎可以确定只是个极小的古庙。只经过一间大殿,当时白哗哗的闪电一亮,约略看得清殿里的 如来佛像和两边列着的十八罗汉。接着就到了这后面的禅房。这间禅房很是舒适,一个极大的壁炉,既温暖又明亮,烧的是巨大的干透了的竹子,熊熊火光中时常会 爆发出竹节燃烧的霹雳声。
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米饭,只见宁子吃得香甜,想到刚刚的误会,不好意思地问,“大师,您不和我们一起吃一点么?”
无悲和尚依旧微笑着答道,“释家子弟,是过午不食的。”
我 有些吃惊,现在还有这样认真持戒的么,何况通寺上下总共也只有他一个和尚?不由多看了他两眼。这和尚身穿简朴的灰色僧服,判断不清年岁。单从脸上看大约也 不过三四十岁年纪,但头上寸许长的短发尽皆银白。面容慈祥温和,目光中有长年素食带来的模糊。十指修长,但关节和指尖都极为粗糙,应该是体力劳动的影响 了。
吃完饭,我们假惺惺地要帮忙收拾碗筷,却被无悲和尚拒绝。他径自端着食盘出去。
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,我突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,拍拍宁子的胳膊,“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?”
宁子昏昏欲睡地回答,“什么?”
我说,“这个和尚走路没声音!”
宁子像回声一样答腔,“什么?”
我用力推了推他,努力压住嗓子,“没声音!走路没声音!”
宁子把凳子挪到炉火前,“我告诉你一百次了不要看那么多鬼故事!”
“但你不觉得奇怪吗?这种鬼地方居然有寺庙?”我恐慌地说。
“你不是说是老天百忙之中抽空搭救你的吗?”宁子懒洋洋地说。
“太诡异了!太诡异了!”我紧张地从凳子上跳下来,在禅房里踱步。
宁子掏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烟斗——那只是他用来装润喉糖的烟斗型盒子——说,“你太喜欢装神弄鬼了。如果他真的想害你,不用开寺门,你自己在雨里就被吓死了……又或者刚刚在饭菜里下点儿药,你现在已经躺下啥也不知道了。所以,不要自己吓自己。understand?”
我想了想,“难道他不能是变态杀人狂吗?”
宁 子掏出一颗糖扔进嘴里,掏出另一颗递给我,“变态杀人狂没事儿躲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杀什么人?难道他们不应该去人烟密集的地方变态才对吗?我倒不否认变 态的存在,要不新浪社会新闻就没啥可登的了——但是,在这个鬼地方猫着变态,效率太低下了。得等多少年才能等出咱俩这样的上门阿?”
我呼了一口气,润喉糖强劲的薄荷味在水汽中显出淡淡的青色,气馁地承认可能无悲的确只是个普通的和尚。
宁子得意洋洋地说,“所以我说,你不但爱看鬼故事,而且多年以来逻辑性和思想性毫无长进。”
我抗议道,“难道你不喜欢看鬼故事吗?”
宁子点点头,“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了。我看鬼故事,但从来不相信其中不符合逻辑的东西,我感兴趣的只是人在绝境中恐惧的心理。”
无悲和尚轻轻地走进来,微施一礼,“两位施主,夜雨寒凉,可否容老讷借炉火烘烤僧服?”
看来这寺庙穷困得很,僧服也只有一套换洗。我们赶紧让开炉子正面的位置让和尚坐下。无悲搬过一个烤架,将微湿的衣物铺开。自己远远坐下,面朝门外,默默看着外面锅底一样的暗夜。
宁子清清嗓子,打破沉默,“刚刚说到哪儿了?”
我稍加回忆,“你说鬼故事里不符合逻辑的东西是指鬼神吗?”
宁子想了想,“差不离。就是这类不太自然制造出来的荒诞。”
我说,“但实际上有很多东西是科学不能解释的。”
“是的。但那不意味着非得用鬼神来解释。”宁子继续玩弄着他手里的大烟斗,装出一副福尔摩斯的样子。
“你听说过人死的那一瞬间体重会减轻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,我只听说过人死了之后体重会增加,u know, 因为会吸水。”宁子露出无知无畏的笑容。
“你认为灵魂不存在吗?”我追问着。
“不 能这么说。我只是认为鬼神,灵魂之类即使存在,也不会无聊到现身给人类看。的确可能有两个世界,但正如我们不能随意通往那个世界,他们也理应不能轻易就来 到这个世界。就算有鬼的存在,难道他们不是被剥夺了为人的资格的么?怎么能够一旦成了鬼,突然就拥有了超自然的法力了呢?那人还怕死干什么?”宁子把问题 抛回给我。
我想了想,再次感觉到在诡辩方面我不拥有可以与他匹敌的力量,只好选择了屈辱的沉默。
宁子乘胜追击,继续说道,“实际上,绝大部分鬼故事可以分为两类,一类是编造出来的故事;另一类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。恩,就是这样的。”
我激动地抓住他的漏洞,“绝大部分吗?那么剩下的一小部分是什么?”
宁子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,“剩下的那一小部分,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。但以我的科学精神,当然不会否定它们的存在。you know.”
正 在我愤愤地想着是否应该在他阴险的脸上给上一拳的时候,无悲和尚突然开口说道,“施主,我曾经听过一个事由,或许是你所说的一小部分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和 刚刚并不相同,显得非常空洞,令人格外毛骨悚然。我害怕地看着他,他双眼仍然迷蒙地望着门外望不见的夜雨,刚刚真的是他在说话吗?我很怀疑。
宁子无所谓地一笑,“大师,您说的事由是什么呢?只是一个故事,还是您的亲身体验呢?”
无悲和尚将目光收回,垂下眼睑,轻声道,“是个施主的亲历。也许是故事,也许是亲历。老讷以为是亲历。”
闪电过后,一个暴雷在耳边轰鸣,我不禁捂住耳朵。无悲和尚双手合十,口诵佛号。
雷声过后,宁子摩挲着大烟斗糖盒,好奇地问,“大师,您要说的是什么事由呢?”
无悲大师缓缓地说道,“那是十年前的故事。十年前,六个青年男女,和你们一样,自己驾车出游,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上今晚这样恶劣的天气。但,人生无常,谁又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?先容老讷说说这六个男女。
“六个人都是好友,是高中的同学。虽然大学几年不在一起,但假期总有机会见面。大学即将毕业,有一个人要去美国,一个要去香港,其他的也要在不同的城市工作。日后相聚也是困难的了。因此藉着最后一个假期,几个人借了一辆面包车,打算前往海边。
“四 男二女,要去美国的叫作唐鸣,他与女友曾颖青梅竹马,此番二人一同前往,或许也是临行前最后一次旅行。要去香港的是个女孩,名叫罗玮琳,从小到大都美丽出 挑,几个男孩互相约定谁也不会先行表白,因此反而一直孑然一身,这人世间的造化便是如此奇特。剩下三个在同一个大学,分别叫沈创、刘振波和杨昱琪。”
